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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哦,“希望”。

韩征笑了笑,想起那天她在百忙之中把酒推到他眼前的样子。

那时候他已经非常醉了,趴在吧台上,看上去很像是不省人事的醉鬼,但神志依然是清晰的,所以被她打扰时抬头,可以看清楚她的眼神。那里有百分之八十的俯视,百分之十五的试探,以及百分之五的怜悯。

“你见过那种人吗?”

“那种?”

“就是,特别没良心、特别不知道知恩图报的那一种。我就是。”

程蔓,韩征默念她的名字,哼笑一声,还真是有点难搞。

杨乐也是踩着熄灯的点儿回寝室的,程蔓刚刚洗漱好,而何苑正在做面膜。

“乐乐,我今天去了。”程蔓看杨乐放下书包,开口道。

宿舍门开着,有光线照入室内,程蔓迎着光线坐着,而杨乐刚好是逆光,所以她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。

“那个韩征好像不太,怎么说呢,他……”程蔓斟酌着开口,前言不搭后语。

“‘我不接受’,”杨乐打断她,“他是不是这么说的?”

你知道还让我去告白啊!

程蔓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他跟每个人都这么说,”杨乐把东西完全放好,掏出手机又重重地重复,“每个人。”

程蔓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,太多人跟韩征告白了,她就撞见过两次,那没看见的呢?肯定更多。

“其实帅哥这种生物吧……”

程蔓说着,眼前浮现出韩征的那张脸,太精致了,精致到不能用帅气形容,而是漂亮。这个时代,漂亮那么廉价又那么值钱,包括男生的漂亮。

“我觉得如果是你就会有戏。”杨乐忽然开口,“你信不信?”

程蔓愕然:“嗯?”

“真的,虽然只有几次,可是上课的时候他的举动,还有看你的眼神……”杨乐没说下去,“不过还是谢谢你。”

她说完又拿着手机出去了。

正在贴着面膜的何苑转头一张白森森地脸看着程蔓,不太利索地问:“听见了吗?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。”

那形象太像女鬼,程蔓被她惊到了,一边爬床一边吐槽:“你面膜都干脸上了吧?贵也不能照着半小时敷啊。”

“超贵的!”何苑慢慢取下面膜握在手里开始擦别的地方,絮絮叨叨地开口,“前男友面膜,一滴都不能浪费。”

程蔓以为听错了:“什么什么??”

何苑“啧”了一声解释:“大名鼎鼎的SK2前男友面膜,听听!这名字取得,多么让人热血沸腾。”

程蔓躺床上白眼都翻出天际了:“我说你怎么老热血沸腾呢?你这口锅里都沸腾的没水了吧?”

她这么说何苑不干了,掐腰站在床下面:“沸腾怎么了,沸腾有啥不好,年轻不沸腾等老了沸腾?那叫为老不尊好不?我跟你讲啊!这前男友面膜就是见前男友前一定要敷的面膜,一敷第二天面目焕然一新,前男友看见你就觉得自己分错人了,分分钟跪下来抱着你大腿让你重新爱他。”

程蔓嗤笑一声:“你扯吧你。”

“真的,”何苑一遍拿着面膜纸擦手一边认真地说,“明天你起床一看我,准像换了个头。”

什么鬼?!程蔓直接扔了个毛绒玩具下去,正砸到何苑的脑袋上。

何苑抱头鼠窜:“是不是文明人!说话就说话,你干嘛动手啊?!”

程蔓说:“活该,谁让你大半夜的跟我这儿演聊斋!”

对于程蔓而言,一见钟情是爱情所有的形式里最没有根基的情感,所以即便是杨乐的表现有所反常,她也没放在心上。但很快杨乐就做出一件她没想到的事,虽然还没有到特别出格的程度,但也让程蔓着实震惊了一把。

那天晚上已经快到十一点的熄灯时间,杨乐也都没有回来。程蔓让何苑打电话给她,那边却一直是忙音。后来寝室楼关门落锁,何苑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才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地对程蔓说:“你快过来看,9栋楼下是杨乐吗?”

程蔓闻声而至,发现路灯下徘徊的那个身影真的很熟悉。

“不是吧?都熄灯了。”何苑咬着牙刷口齿不清地问,“她手上拿的啥?”

程蔓仔细辨认了一下:“蛋糕盒子?生日蛋糕?”

“好像是哦。”何苑差点被牙膏呛到,走到水池边把泡沫吐掉,漱口,“她这是要干什么?!”

这还用想吗?9栋男生宿舍里住着的,是建筑学院、机械工程、土木工程学院的学生,而韩征一定在其中。

“大概……是表白吧,难道今天是……”程蔓实在被震惊到了,看着下面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喃喃地开口。

“可能哦,”何苑默契地接口,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为什么不多穿一点,看样子准备死守了不回来了,其实晚上挺冷的啊……”

程蔓和何苑面面相觑了好久,彼此都觉得这简直是所有告白里最笨拙的一种方式,何况杨乐还是个女生。

临近十月的本城,晚上的风越来越凉,下面的那个人穿着华丽的长裙,没站多大一会儿就开始瑟瑟发抖。虽然冻成狗,却还是不停地低头拨弄手机,看样子,好像是在准备给谁打电话。

喜欢看韩剧的何苑趴在窗边观察了一会儿问程蔓:“乐乐这算是怎么回事儿?人家韩征要是不下来,她就真的准备这么拿着蛋糕干等到天亮?”

后面的人久久没有回应,何苑转头去看,程蔓也摆弄手机。

“你干啥呢?”何苑问。

“给事主打电话。”程蔓忧心忡忡地往窗外看了一眼,说。

事已至此,这是她所想到的唯一出路。

“这‘小没良心’是谁啊?!”黑暗里,赵磊看着韩征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,因为激动嗓门变得尤其大。

韩征几乎是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的,从赵磊的手上一把抢过手机,走出去。

心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晃动,不知道是因为动作太猛,还是别的什么,总之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有种前所未有的胸闷:“程蔓。”

他慢慢喊出她的名字,试图将堵在胸口的气息释放一些。

他的声音好像有点变化,但程蔓没时间多想,直接切入主题:“今天是你生日?”

韩征瞬间怔了一下,这才点头:“对。”

“上次我替一个姑娘跟你去表白,你还记得吗?”程蔓说,“她现在在你们9栋楼下,手里拿着一盒蛋糕,我觉得她是去找你的。”

韩征闻言蹙眉:“找我?”

“嗯,这姑娘有点死心眼儿,她叫杨乐,我们班同学,你们以前认识的吗,她好像对你很了解。她现在就站在主路的路灯下面,你的宿舍在北面的话走到窗边就可以看到。”

她还在说话已经在手机里听到走动的声音,从她的视角看过去,可以瞧见对面男生宿舍楼侧朝北的小阳台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
事主出现,程蔓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些:“现在你能看到她了吧?在左数第三个路灯下面,正对着……”

“你能看到我?”她还想说什么,却被韩征打断,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的寝室打量,一团漆黑,什么都看不到。

“是啊。”但这不是重点,程蔓思量片刻又开口,“你是不是一直没有接通她的电话?我看她好像一直在拨号。”

电话那边静了几秒,韩征又忽然叫她的名字:“程蔓。”

话头总是被他打断,还是这么敏感的事,程蔓有点不耐烦地停住,抬头看向黑漆漆的九号楼,就好像能瞧见对面人嚣张又漂亮的眼。心说你现在要说什么臭屁的话,信不信姐……

姐怎么样?

好像真的不能把他怎么样哎。

“我只有一个手机,如果她一直在不停拨打的是我的电话,你是打不进来的。”韩征淡淡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。

这……

也对哦。

“那,你的手机里没有信息什么之类的吗?或者QQ留言,微信??”程蔓顿了顿,换了种比较缓和的口气又问,“也就是说,你平时会看吗?”

“我的号码很少人会知道,特别是女人。”韩征答非所问,“你有把我的号码告诉过她吗?”

答案是,并没有。

她只是被思绪噎了一下,他却很快知道了答案,又开口道:“我的朋友中,我也想不到有谁会告诉她。”

这就有些奇怪了。

不是韩征,杨乐一直打电话的对象会是谁呢?

她怔忡的瞬间,似乎听到他在那边笑了一声,接着用一种非常无奈的音调说:“不过既然你开口了,我去看看能不能解决。”

再麻烦的事情,因为是你,我便去试着处理。

“怎么样啊?怎么没声音啦。”何苑站在一边看程蔓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,不由催促。

程蔓握着手机,朝着外面抬了抬下巴,何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清晰地看到对面宿舍楼一个黑影顺着小阳台的栏杆,三下两下,动作利索地翻了下来,落脚在一层的草坪上。

解决女人的告白,程蔓忽然想起前两次,这方面的业务韩征同学的操作应该已经非常熟练了。

“……唉呀妈呀,这是……”何苑指着那个身影,忍不住怪叫。

“韩征。”程蔓捂着话筒小声念他的名字,示意何苑别多嘴,然后把手机开了公放,放在她和何苑之间。

何苑有点兴奋伸手拍了程蔓一把,然后兴致盎然地看到韩征一手插着口袋慢慢地走向杨乐。完全没注意程蔓捂着肩膀痛得咬牙切齿的表情。

杨乐似乎听到脚步声,回头看见韩征,呆住。

这个瞬间,让程蔓想起了动画片的分镜头。

微风扬起,穿裙子的少女和不羁的男孩,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“韩征同学,我是……”程蔓可以从没有挂断的手机里听到杨乐模模糊糊的声音,非常激动,甚至带了点哭腔。但其实她的动作却跟刚刚无太大的改变,只是握住手机按在胸前。典型的女孩见了喜欢的男孩后,想要更贴近却不由自主站在原地得手足无措。

程蔓竟然莫名地被戳中。

然而生活终究不是漫画。

“你好。”韩征开口,很冷清的声音,让夜都跟着又暗了几分。不过他接下来对杨乐的称谓更让人觉得大跌眼镜,“程蔓的室友。”

??!!

何苑最先反应过来,直接向程蔓丢来一个“我靠,什么情况,为啥没按照剧情走”的表情。

程蔓立刻举双手,把一个“天知道什么鬼,大概不是韩剧,是美剧”的眼神丢过去。

就在程蔓还抱有幻想,他接下去会有什么改变格局的精彩发言时,下一秒就听到韩征继续道:“你们宿舍是几层?不高的话,可以侧阳台翻上去,很容易的。”

他很认真地说。

“这位大兄弟是来搞笑的吗?”室内外四个人都静默许久,最终何苑幽幽开口,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。

韩征说完就在等对方反应,很显然是认真的。

杨乐则是没有料到他这样称呼自己,吃惊之余,心里尽是委屈。

而程蔓觉得这次打电话给韩征是自己近期做的第二蠢的事情,第一蠢则是答应杨乐去告白。

杨乐这下子肯定要误会了。

说什么蠢萌蠢萌,又不是大熊猫,对于成年人而言,蠢就是蠢,根本不会萌!

暗夜里的静默又持续了半晌,其余的三个人才听到杨乐缓缓开口:“韩征同学,你还记得之前……”

她的声音很低也很柔软,事情到现在好像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,何苑和程蔓纷纷竖起耳朵。

心说记得什么,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?!

就在这样紧要的关头,程蔓手机的电量居然完全释放完毕,自动关机。

这下好了,宿舍又没电,不能给手机充电,两位一线吃瓜群众别无他法,只能上床耐心等待。

那晚杨乐还是回来了,大概是叫醒了宿管的阿姨。

程蔓心里有事,睡得没那么踏实,听她进来便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,看着黑暗里的杨乐开口:“乐乐,你没事吧?”

那个黑影顿了一下,又开始窸窸窣窣地忙碌,直到最后上床,杨乐都没有吭声。

终于还是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状态,就像是以前在家一样,住在一起的三个人,总是那么尴尬,甚至连春节聚在一起,都是冷冰冰的。

而且原因都是那么相似,永远是为了一个外人,永远是因为感情。

三天之后杨乐向辅导员提出了换宿舍的申请,这种事在学校里还是挺敏感的,尤其她们又是大一新生,程蔓和何苑很快被叫到辅导员办公室训话。辅导员怀疑这件事有可能涉及校园暴力,可是问来问去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。这当儿口刚好一个视觉传达的妹子办好了出国,辅导员便顺势批准了杨乐的申请。

军训时间本来就长,再恩恩怨怨闹一波,十一长假就这样来了。

何苑家离得近,早早的收拾行李离开,程蔓则留下来独守空房。她也没闲着,第一天就跑去看摄影器材,本来是想给自己的单反加个镜头,却意外发现莱卡M10相机上市了。

“这次牛逼大发了,取景器比之前的相机扩大了30%,放大倍率增加至0.73,良视距增长50%,取景更方便了啊,还有……”她进门不久,就听器材店老板滔滔不绝地跟一个发烧友推销。

最纤薄的微单,最简洁和直观化的设计。

程蔓在旁边看着默默地听着,心里琢磨功能也就罢了,这机子关键还真十分漂亮,不愧是莱卡。她瞧得心里痒痒的,慢悠悠地绕过去柜台看价格标签,打眼扫过去,心火就降了一半,一套下来将近五万块。

程蔓目光的焦距,从标签回到玻璃柜台上反射出的自己的面孔,上面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大写的一个“穷”字。

她揣着口袋走出器材店,打算在周围找点食吃,还没走两步,后衣领就被人抓住,用力不大,却足以将她从原地拎起来。

又是新衣服!!

熟悉的味道,熟悉的姿势。

程蔓猛回头恶狠狠地示警:“韩征!”

那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意,立刻收回手,双手插在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“你有没有……”程蔓刚想发难,就见有人以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跑上来吆喝。

“哎呦喂,我说,”陈能武手里抱着厚厚的A3文件面脸通红、气喘吁吁地开口,“还是征哥有办法,我在后面最起码叫了你十声你都没答应,周围人都以为我是神经病呢!”

程蔓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,她一边皱着眉毛整理衣领一边问:“没听到,你叫我啥?”

陈能武莫名哽了一下:“……嫂子……”

程蔓瞬间停手瞪着他,终于说出了那句憋闷已久的话:“别怀疑,你就是个神经病。”

陈能武:“……”

“一起吃个饭吧,”韩征说着从陈能武的手里接过一部分文件对程蔓说,“我请。”

程蔓不想跟他吃饭,但又不好拒绝,毕竟之前的几次他也算是很帮忙了,正在纠结,就听他又说:“顺便有件事也想问一下你?”

程蔓抬眸看他:“什么事?”

“找个地方坐下来说。”他说着便先往前走了。

三个人来到附近的一家云南菜馆坐下,因为已过饭点,小店又藏在深巷,馆子里此时没什么人。

韩征好像跟老板很熟,他们点菜没有一会儿,菜就上齐了。

汽锅鸡的热气氤氲而上,称得吃饭的气氛有点冷。再加上话唠陈能武去上卫生间,剩下的两个人的气场似乎结了冰。

程蔓盯着汽锅鸡土红色的锅子发呆,还想是不是主动开口问一下,韩征已经伸手过来拿她的碗,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放在眼前。

这么殷勤,程蔓有种不祥的预感,她正襟危坐地问:“你找我什么事啊?”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问,“是关于杨乐吗?”

韩征摇摇头,看了她一眼,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有点好笑地问:“你坐那么直不累吗?来,先喝点汤。”

说着将碗放在她眼前。

程蔓垂眸看看那只碗,抿起嘴唇,一脸的不信任:“你先说事,我再喝。”

“好,先说正事。”韩征知道拗不过她,伸手拿起刚才装订成册的材料递过去给她道,“你先看看,有问题再问我。”

程蔓接过去:“还有闲事?”

他垂头喝了一口鸡汤,左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,顿住的瞬间十分干脆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程蔓看资料的同时,陈能武风风火火地回来了。

“他们厕所坏了还得去对街肯德基上,真不亏是十一啊,男厕所也得排队。”他带着一阵风坐下来以后看了一眼程蔓,“哟,这就看上了,怎么样?你来不?”

程蔓没出声,还在翻材料。

上面除了实体项目的简介、竞赛单元的简介,还有他们自己的建筑设计和园林设计的初稿,她重新翻到前一页看时间,消息也不过是刚刚放出来的,这出图速度……火箭一般。

真的是大一吗??

“这是……你们上次在课上画的那个?”她从头翻到尾,终于抬头问,“不是实体项目而是为了参赛?”

“当然不是那个啊,”陈能武嘴里咬着一块干巴藕条,还没下咽就开口,“有咱韩帅带领,那个早就交上去了。”

程蔓心思晃动……

韩帅?这是……外号?

在形容韩征很帅吗……

程蔓觉得好笑,又不好意思笑,只“喔”了一声,接着又眉毛问:“几年前市里的佛手湖的项目请了那么多建筑大师,投了那么多钱,最后成了一片荒地。你们这后期效果吹得这么天花乱坠,靠谱吗?”

“不一样。”韩征一直在盯她的反应,基本没怎么吃,就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水道,“佛手湖的项目是想效仿京城长城脚下的公社,设计的建筑案例倒是没什么问题,可摊子铺的太大、心太野,开发商最后没钱了,后期投资跟不上。但‘九间堂’是奢华别墅项目,资方也是靠谱的开发商,在上海已经做得很好,很成熟了。再说,我们参加的是那个叫做‘半亭’的竞赛单元,你看着可能觉得奖金很高,然而对开发商而言不过是广告宣传的一个噱头。”

程蔓点点头,目光滑过竞赛单元的要求——参赛者必须提供景观、建筑、室内设计三位一体的设计方案。

程蔓翻着手上的资料,最后停留在一等奖奖金的数额上,仔细地数了数数字后面的零。

啊啊,她的M10!!!

程蔓想到相机,心思狠狠地飘了一下问:“我们这组一共几个人?”

她发呆的瞬间是韩征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。

当程蔓口中吐出的“我们”二字时,他暗暗松了口气。

很怕再次被拒绝,还好并没有。不但没有,程蔓的这句问话里还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热情。似乎对他有天然的警戒心和敌意,韩征回忆此前种种,程蔓跟他说话时总是有点冷言冷语的味道。可因为这个比赛,情况被扭转。

“五个!”陈能武很奇怪地看了怔忡的韩征一眼,代他回答,“我们寝室的四个再加一个你。”

程蔓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再次落在奖金的数目上,一等奖金数额是十万块,如果真的能够一举摘得大奖的话,那就是有差不多两万块的进账,虽然只有五分之二的M10,但对她而言,仍然是了不起的诱惑。

程蔓右手食指的关节摩挲着下巴:“不过这是定向邀请赛啊,看赛制你们自己系里是不是还要竞争参赛资格,这范围,从大一到大四都可以参加吧?轮得到我们这些‘外人’?”

程蔓不是傻子,别的不提。单是那么高数额的奖金,这个项目不可能只被他们盯上,仅D大就多少双眼睛,更何况这次大赛的涉及范围是全国高校,每个学校只有一个出线名额,这就意味着初选就是一轮血战。而他们和她自己都不过是大一新生。

韩征没什么反应。

陈能武的表情出现了些许的变化,不那么确定的眼神被程蔓一眼看穿。

“你只要说加入还是不加入就好了,”韩征瞧程蔓一直盯着陈能武,缓缓地开口道,“其他的不用操心。”

这口气有点嚣张啊,

程蔓的目光再次落在韩征的脸上:“还没有开始,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赢?”

这一次她对他的注视,饱含深长的意味。

韩征笑着喝了一口水:“原本只是想玩玩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程蔓紧盯着他不放。

“现在?”他的身体慢慢地向后靠,但目光却始终黏在她的视线之上,跟她胶着在一起,“参与之后你请拭目以待。”

连狂妄的表情都能做得这么四平八稳,看得程蔓不但对他没那么反感,反而想要无条件地跟着他信一次邪。

她还想说什么,韩征的手机忽然响了,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下,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吃,自己出去接电话了。

程蔓把资料收了收递给陈能武,才想起来调笑他两句:“你眼神够好的,珠江路那么多人也能看到我。”

他们两个说话的间隙陈能武一直致力于人生大业,吃饭。现在吃的七七八八了才擦擦嘴开口:“不是我,是韩征先看到你的。我就负责叫了两声儿嫂子,结果你完全没反应,太没面子了。”

“哦?他什么时候看到我的?”

“不知道,我们不是在打印吗?出图时间有点久,他出去买水,绕了一圈回来就说在隔壁摄影器材店看到个背影是你。我不信,他说你化成灰他都认得。”

程蔓:“……”

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。

化成灰你都不放过我。

“对了,你去器材店干嘛去了?”陈能武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语病。

“哦,”程蔓说,“本来想给我的破相机买镜头。不过没买到。”

“那正好,等咱们拿了大奖你一次性换个好的。”陈能武笑着说。

程蔓挑眉:“你刚才不还觉得自己是陪跑吗?怎么现在忽然有信心拿大奖了。”

“韩征说能拿就有戏,你要相信他的实力。”陈能武说。

程蔓不相信:“再牛能牛过咱们大三大四的学长?”

陈能武摇头:“我们的team也不差啊,不止是韩征,还有我们班的刘琦和赵磊,回头我们开个碰头会你就知道了,都是这个!”

陈能武说着,竖起大拇指。

他正说着,韩征回来了,站在门口看着陈能武说:“是刘琦,上次的图纸有个地方要改,大老板不是很满意,我马上去一趟,你们吃完了就回学校。”他本来打算转身走了,又想到什么,回头从桌上拿走一半的打印文件。

陈能武被他弄得有点懵:“干嘛啊?”

“我替你拿走一半,”他顿了顿又看着陈能武强调说,“有点重。”

接着便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
程蔓:“……”

她心里惦记的那桩闲事还没说呢!

真是没有听八卦的命!

吃完饭程蔓去结账,发现韩征已经付过钱了。陈能武跟她一路回学校,死活不肯让她帮他拿东西。

陈能武一边往前走还一边眉飞色舞地说:“我们韩帅套路这么深,我怎么能让他堵心呢,是吧?!”

程蔓被他笑得浑身发毛,翻翻白眼直接冲回去:“这么能摆活,你咋不去百合网应聘当红娘呢!”

她又不瞎,当然知道韩征的意思,不过程蔓对此很不以为然,哪有那么矫情啊。合作就是合作,该干什么她一样也不比别人差。

信不信再给她两万块,她能把全部资料连同陈能武一起扛回学校去。

韩征这把鸡血给她打的清润舒爽,程蔓回宿舍等陈能武给她传电子资料的期间,专门在网上下了个M10的图片当屏保,资料到邮箱后她迅速下载,终于有时间可以把他们收集、整理的东西认真揣摩,程蔓几乎是趴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的,一口气看到了后半夜才爬上床睡觉。这还不算完,第二天一大早又起来跑去书城看书,因为去早了还在外面蹲点半小时。

现在是攒钱时期,买书的选项就被程蔓弃了,她在书店蹭了一天书,很多知识点只能靠脑子记,只求十一赶快过去,这样就能在学校图书馆徜徉了。

高考过后程蔓还没对什么事这么上心过,这种被燃烧的感觉重回生命,跟无聊的军训和无味的代人告白不同,这件事终于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大学生活的热烈和鲜活。

十月三号,韩征的电话终于来了,他们约在校外的一家懒人咖啡开碰头会。

说好了下午两点半,胸中的火焰熊熊燃烧了二年半的程蔓同学又来早了,只好靠在咖啡馆门口蹲守。正在发呆的时候不期然门被打开,程蔓整个人都往后栽过去,被人用一根指头顶住脊椎骨又顶了回来。

“谢……”

第二个谢字还没说出口,对方已经收回手,顺便把“今日不营业”的招牌挂在了门把手上,正眼都没看顾客一眼,回去了。

程蔓满脸黑线站起来,再次抬头把招牌恭恭敬敬地默念了一遍。

懒人咖啡。

还真是名副其实啊!老板懒到话都不愿意多说。

相比之下韩征都算是能言善辩了!

她拿起手机,正准备跟韩征打电话说换地方,很快听到有人说话。

“大琦,一眼没看见你怎么又跟女生起横呢!知不知道眼前站得是谁啊。”

程蔓看着其他三个人走过来。

韩征,陈能武,还有一个,看着很面善的……

“我是赵磊,”没等程蔓发问,赵磊先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,以一种村支部书记的热情道,“你就是程蔓吧!久仰久仰啊!上次我们擦身而……”

他还没说完,就听到韩征在后面低低地“喂”了一声。赵磊像被电了一下似的,赶紧把手收回来放入口袋中,干笑了一声说:“不好意思啊,慕名已久今天才认识,有点小激动。”

“你们找了个女的?!”一个清亮的声音插入到这火热的认亲大会中。大家不由都回头看他。

“为什么找个女的?!”刘琦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程蔓,目光又回到韩征的身上,“有没有搞错!你不想拿奖金啦?!”

韩征不废话直接拿手里的本子砸过去,“倏——”的一声过去。

刘琦身形一晃迅速躲过一劫,扬手在空中抓住笔记本,顺势摆了个思想者的pose,自带音效:“哈!”

程蔓目瞪口呆,这是个什么人!
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
下一秒赵磊和陈能武手里的资料本同时飞到,“梆梆”两下正中“思想者”的头顶。

命中红心,赵磊陈能武击掌庆祝:“耶!”

程蔓:“……”

这两也不太正常。

刘琦捂着脑袋,痛心疾首、破口大骂:“你们特么还是不是兄弟!”

赵磊:“该!”

陈能武:“让你歧视女性!”

刘琦冷“哼”一声,眼神扫过程蔓的时候依然敌意十足:“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,招了个女的来。自古‘女干为奸’你们懂不懂?!”

程蔓瞠目结舌,心说你是泡沫随着大风飘散,然后穿越了上下两千年吗,大哥?!

“我只知道,‘女子为好’,‘少女为妙’。”程蔓还没想出词来,韩征就揣着口袋在沙发椅上坐下闲散地说。

从来没觉这个懒散到极致的声音这么好听。

明明是理工科的怎么语文这么好!

刘琦撇嘴,看韩征的眼神仿佛他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。

“都站着干什么?坐啊!”昏君又开口了。

其他人都一一坐下来。

只有刘琦兀自走到吧台后面打开咖啡机,在一阵轰鸣声中,抱怨:“女的好吃懒□□打扮就算了,还连大夜都开不起,真要到紧张的时候都得点灯熬油,她受得了?!”

程蔓缓缓地抱起双臂,心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声音蛮小的?

“她的进度我负责,但凡拖延一点你找我。”韩征捡起刘琦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翻开,慢慢地说。

“用不着他为我做保,”程蔓看了韩征一眼,接着转头对着刘琦的方向道:“你放心,既然我答应加入,该做得我一样少不了,熬夜我没问题,高中是经常的事。大家都是经历过高考的人,这都是小意思,”她说着唇边又泛起浅浅的笑,“倒是你,不要拖进度就行了。”

刘琦走过来,一杯咖啡被重重地放在桌子中间,韩征不理他,顺手推到程蔓的眼前。

程蔓皱眉,本来想说自己过了中午就不喝咖啡的,因为晚上会睡不着。

但是现在……

大话都撂出去了,连咖啡都喝不下去算怎么回事啊!

于是挂上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,端起杯子,咕咚咕咚倒进肚子,“啪”放回原位。

刘琦,赵磊、陈能武看着她这番壮举集体哑然。

最后还是韩征轻笑一声:“大刘做的咖啡味道很正,想先给你尝尝,你这是当喝壮行酒呢,一口闷,是不是傻?”

程蔓斜了他一眼,打了个暗嗝,缓缓坐直身体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
开什么玩笑,这把她可是为了女性的尊严而战,喝咖啡算什么,真逼急了喝一锅中药给他看!

所幸这么诡异的行为艺术传达出的信息,居然被刘琦这个怪咖完整地接收到了。

他食指向上拢了拢眼镜,转身又将其他咖啡端过来,接着从吧台抽出一打资料分下来:“参赛细则又下来一部分,我都逐条做了分析,你们看看。”

大家进入状态的时间都很快,咖啡馆内静默下来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才听到程蔓开口问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能去实地考察?”

不管是景观、建筑还是室内,整天坐家里看图看电脑没用,得去出现场。

“现在还不行,工地正施工呢,都是名师设计,捂着不给看。”刘琦说话的时候,往嘴里咬了根烟,打火机刚准备擦火。

程蔓抬眸,扬声说了俩字:“介意。”

刘琦直觉地去瞪韩征,对方还在认真看材料,对他犀利的眼神毫无察觉。倒是程蔓迎着他的目光一丝躲避都没有。

“……”刘琦跟她对视了一会儿,把火机往桌上狠狠一拍,“真特么麻烦。”

韩征终于有动静了,随意瞄了他一眼:“你也少抽点烟,有那肺活量上外面吸雾霾去,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,你也替人民做做贡献。”

刘琦悲极生乐:“这次要是真拿了奖金,我不要,都给你,我就权当给你俩包红包……真特么配一脸!”

您的意思是狼狈为奸吗?

程蔓就那么一想,没说出口。

一场碰头会下来程蔓突然有点相信陈能武的话了,他们的TEAM确实也不赖,刘琦虽然嘴贱,但是分析报告写得充满智慧又平易近人,程蔓看完后顺便原谅了他所有的无礼。

这次开会时间不长,内容很多,办事也效率高。

程蔓觉得自己身心舒畅,干劲满满。

除了室内的部分她还被分到部分建筑的构架和上色,基本职能跟陈能武差不多,在作业量上也并没有被歧视。

走出咖啡馆已经是夕阳西下,□□开始发挥功能,程蔓抬头看着天空的云朵感觉此刻大脑无比清醒,甚至有种想要飞天遁地的感觉。

“你怎么对着一朵云两眼发光啊,”陈能武走过来说,“看着怪吓人的。”

那是一朵云吗?!程蔓心里怒吼!

那是青春!是理想!是一颗想要燃烧的心!

“那朵云好像一只狗。”她淡淡地说了一句,往前走。

“是吗?”赵磊听见了跟上来,和陈能武站原地看半天,两人仰着脖子看了很久,啥也没看出来。

韩征跟刘琦说了一会儿话才走出来,看着前面的两个呆子顿住脚步:“下金条了吗?”

“嗯?”赵磊回头。

“天上下金条了吗?你们都站在这儿看?”韩征问。

“嫂子看,我们才看的,她说那云像狗。”陈能武说着去找程蔓的身影,发现罪魁祸首已经不见了。

“瞧姿势,你两更像狗,”韩征嘲讽了一句又问,“程蔓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走了吧。”

“人都看不住,是狗也没人要。”韩征皱眉,这女人真是,一会儿看不见影儿就没了。

赵磊贼笑起来:“韩帅,第一次觉得你这张脸帅到没用,魅力不行啊!多一分钟人家都不想跟你多待。”

刘琦最后出来,关门落锁,看程蔓不在又开始叨叨:“那女的行不行啊?!”

“行,”韩征还没说话,陈能武先开口,“上工程力学的课她坐我们后面,看见她画画了,绝对没问题,就是经验什么的估计是一张白纸。”

“大琦你什么情况?还活在封建社会是不是,动不动就拿性别攻击别人。”赵磊看不下去了说。

“我怎么感觉老韩在假公济私。以前连一句话都不跟女的说,现在上赶着拉人入伙。再说我们也不差人。”

“你感觉对了,”韩征往前走,“老子这次就是假公济私。”

刘琦目光一闪,掐着腰就骂:“我特么说什么来着,泡妞你随便牺牲一下色相不就行了,干什么还整这么大一出?后宫不能干预朝政,这么一弄朝堂不安,社稷不宁,江山不振,大难临头啊你懂不懂?昏君!”

韩征闻言笑了一下,伸了个懒腰,露出精壮的腰身:“□□失败了,只能利诱了。好在目前看上去效果不错。”

“征哥,你是喜欢上了个小财迷吗?”陈能武嘲笑他。

“不知道,”韩征顿了半秒又一哂:“她真财迷就好了,反正我能赚钱。”

赵磊:“我后悔了。”

陈能武:“我也是,真特么的,跟一群大男人在一起,也能被强行吃狗粮。”

“看吧,”韩征得意地笑,“自己都承认变种了。”

他说完后一秒骂声四起,一片群嘲,其他三个一拥而上,压着他打过去。

夕阳正好。

时光正好。

青春正好。

“握草,同志们,宿管阿姨上来了啊!快!快!”门外赵磊鬼吼一声,接下去就是“乒乒乓乓”收拾东西滚入寝室的声音。

韩征在一片嘈杂里将手机反扣,慢慢闭上眼睛,手机锁屏壁纸上的身影同刚刚在篮球馆离开的那个娇小的身影重叠。

“人生在世,永无坦途,不过仍有一线‘希望’值得努力啊,兄弟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意外有力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映入他昏沉沉的脑海里,“这一杯,我请你,喝了这杯酒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忘了吧。”

当初的惊鸿一瞥,怎么也忘不掉。还有主动伸出手拍着他肩头的温度,时过境迁,似乎仍有余温。

后来他又去过酒吧几次,再也没有遇见她,也再也没喝到那杯叫“希望”的鸡尾酒。他曾经试图向后来的酒保形容那种酒,如同火焰,底部是浓烈的红,慢慢向上渐变,最顶层的柠檬黄几乎被稀释成白色。可酒保却说他们的menu上,没有那种酒。

“行,”韩征靠在桌前慢慢喝了口水道,“什么时候,想吃什么,想好告诉我。”

“这个嘛,”陈能武想了想,“你不快生日了吗?就那天呗,找个好地方,把嫂子叫上,我们……”

他还没说完,韩征就想都不想地否决:“她不会去。”

怜悯……

这大概是世上第一个给他如此眼神的人。

天然的巧克力色短发,软而蓬松,鬓角有些长,姿态飞扬。彼时的她左手正拿着调酒用的Boston Shaker摇晃,神情专注。韩征看着那张照片,脸上竟慢慢露出笑容来。跟近两次相比,她那天穿得更正式、也更中性化一些。白衬衫、紧身马甲,外罩黑色的小西装,歪歪地扎着领结,用Boston Shaker的时候整个手臂都扬起来,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痞态,性感的痞态。

那天她给他调的酒叫什么来着?

“嗯??啥意思?”陈能武的脑袋又往外抻了抻,“没搞定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韩征说着往卫生间去,不再搭陈能武的茬。

韩征停了一下,点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真去了啊,我特么真是史上最牛的神助攻!”陈能武也不接着嚎了,耳机摘了手机扔一边,扒住床头的栏杆兴奋地说,“请吃饭,请吃饭,请吃饭。”

停了好久,外面忽然叹了一声:“你亲自出马都不行,看来这小嫂子有点难搞啊!”

是陈能武,韩征顿了顿,没说话,等洗漱好再出来的时候,陈能武已经被人寝室的另外两个人拖出去打牌了。

韩征爬上床,躺平,拿起手机,锁屏屏保立刻显现,那张脸映入眼帘。片子拍得并不是太好,构图和角度都有问题,因为灯光太暗,甚至还有些模糊。所幸人照全了,神态也抓得不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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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征前脚刚刚踏入寝室楼,后脚就熄灯了。走道里宿舍的门纷纷打开,男生们开始搬出板凳和画板,借着走廊的灯光继续,赶作业的赶作业,打牌的打牌,啃鸡爪的啃鸡爪,喝酒的喝酒,什么都不耽误。

303其他人都去打牌了,只有陈能武坐在床上拿着手机鬼哭狼嚎地唱一首英文歌,见韩征走进寝室,立刻停住拿下耳机,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问:“找你去了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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